约翰·班维尔认为，自己的所有作品都很失败。
他曾经说，如果自己能拥有一项超能力的话，他希望能烧掉书店里所有自己所写的书籍。他讨厌它们，厌恶它们，他从来不看关于自己的文学评论，因为作为作者，他最清楚自己的上一本书有多么失败。他所能做的，就是尽可能在下一本书中弥补。
在“失败主义”创作观的影响下，班维尔已经写出了大量精美的作品——当然，其中也有更加失败的作品。他是爱尔兰作家中当之无愧的语言大师，也是最不擅长叙事的矛盾作家。在约翰·班维尔的文学世界中，我们能看到闪耀的天赋，也能看到无法避免的缺陷。但这些并不影响约翰·班维尔在当今世界文学中的地位。因为文学从来都不惧怕失败，文学也并不仅为成功而生。
本文内容出自新京报·书评周刊8月7日专题《约翰·班维尔：失败主义小说家》B02-B03版。
B01「主题」约翰·班维尔：失败主义小说家
B02-B03「主题」尝试所有写作，厌恶所有写作
B04「主题」《海》“欲望的对象，悲壮的幻象”
B05「主题」隐秘与幽暗，平凡或日常：班维尔的双城记
B06-B07「访谈」对话刘书亮“AI剧”流行后，“像”的问题
B08「中文学术书摘」老年叙事和知识传播史研究
撰文｜宫子
关于约翰·班维尔的趣事
虽然约翰·班维尔总是被公众认为是诺贝尔文学奖的热门人选，但命运非但没有眷顾他，反而还和他开了个恶作剧般的玩笑。2019年，诺贝尔文学奖闹出了一场乌龙事件。在正式公布奖项一小时前，约翰·班维尔在理疗过程中接到了一个电话，对方声称自己是瑞典学院常任秘书马尔茨·马尔姆，并提前恭喜约翰·班维尔获得了这一年的诺贝尔文学奖。由于这一年诺奖会一起公布2018与2019两年的诺奖得主，对方还贴心地询问班维尔更想成为哪一年的获奖者，同时煞有介事地冲班维尔朗读了颁奖词。对颁奖词的措辞，班维尔也十分满意，因此对这则电话丝毫没有怀疑。
接到电话的班维尔十分激动。他在后来谈到这件事时说，当时他内心激动，想到自己即将和爱尔兰文学历史上那些知名的先驱并列——叶芝、乔伊斯、贝克特……他给自己的好友打了电话，提前告知了他们这则喜讯。结果，40分钟后，坐在电视机前观看颁奖直播的女儿给班维尔打来了电话，告诉父亲不要再庆祝了，获奖者是彼得·汉德克和奥尔加·托卡尔丘克，不是你。这场恶作剧让班维尔十分尴尬，他只好再打电话给朋友，让他们不要再买香槟庆祝。然而，对方的恶作剧还没停止。他又给班维尔发了一则语音消息，和这位作家解释说在正式公布奖项的几分钟前，瑞典学院的评委们出现了分歧，才在最后一刻更改了诺贝尔文学奖的获奖者。
这听起来非常不符合流程。班维尔按照对方的号码拨打了回电——诡异的事情出现了，这个号码竟然的确打到了瑞典学院的办公室，只是无人接听。这场恶作剧也因此引发了继2018年诺贝尔文学奖丑闻后的又一次风波。为什么瑞典学院办公室的号码会泄露？为什么对方会选择班维尔作为恶作剧对象？诺贝尔文学奖的评选流程到底是什么样子的？班维尔在事后向瑞典学院提交了所有证据和材料，以便对方进行调查。遗憾的是，这场恶作剧此后再也没有下文。
约翰·班维尔。图/IC Photo
虽然不知道这个人为何选择戏弄班维尔，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每年临近诺贝尔文学奖公布的时候，班维尔都有很高的呼声。这位作家已经从事写作几十年，创作了大量不同题材的小说。他长期生活在都柏林，使用爱尔兰方言英语写作（因为他担心前往其他地方会丧失掉爱尔兰英语的生命力）。每天，他从早上九点开始写作，一直工作到下午六点。他的办公室有两张呈直角分布的桌子，还有一扇窗户——但班维尔从来不往窗外看。这扇窗子，班维尔从来没有清洁过，因此已经像磨砂玻璃一样蒙上了厚厚的灰尘，景色模糊不清。看起来这也恰好契合班维尔的写作风格——他的小说几乎难以归类，他对人物、情节、社会主题等等都不感兴趣。对读者来说，班维尔的小说，就像是一片灰色的海洋。
只写自己愿写的东西
当我们翻开一本小说时，我们期待读到的将会是什么——可能会期待读到一个精彩的故事（无论以何种方式讲述），可能会期待感受到具有冲击力的叙事视角（无论讲述的是多么普通的故事），可能会期待小说家们用任何一种方式讲述一遍又一遍那些需要我们反复确认的普遍真理。对于热爱小说的人来说，这些就是吸引他们不断阅读文学书籍的原因。它们是人类构成的幻想，其轮廓却恰好契合灵魂缺失的那一部分。但是当人们翻开约翰·班维尔的小说之后，通常却很难寻找到以上任何一点。这并不是指责约翰·班维尔的小说不够优秀。他是爱尔兰最好的小说家之一，他对文学创作的谨慎态度无可指摘。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的每一部作品都让人肃然起敬。我们只需要阅读几个段落，就能从字里行间感受到这位作家在写下每一个句子时都倾注了绝对的精力——可惜的是，这对小说家来说有时或许并非好事。
在约翰·班维尔的小说中，思考是随处可见的。《白日梦》（又译《裹尸布》）是班维尔具有代表性的“智识性小说”之一。在书中，主人公走在路上，在路边的树下沉思，让小说的段落从叙事转向了散文：
“当我走到第一个宽阔、凉爽、高大的树冠下时，我突然想知道，一棵树何时会觉得最像真正的自己，何时会觉得自己充分实现了自身本真的存在。我是说，假如它有感觉的话——谁知道我们是不是世界上唯一有意识的生物，或者说我们的意识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呢？在它每年周而复始的循环中，何时它会说：现在，此时此刻我是真正的自己，现在我终于拥有了树的全部性质。那会不会是在春天首次泛青，或是六月枝繁叶茂，或是秋天金黄似火，或是冬天节瘤裸露的时候？”
《白日梦》
作者：约翰·班维尔
译者：郭国良 汤梦颖
版本：浙江文艺出版社2026年1月
这是班维尔出版于2002年的作品。它没有获得大型文学奖项，读者也并不多，但却是班维尔本人最为满意的一部作品，因为这本小说写出来的样子最接近他初始的计划。《白日梦》的主人公是一位名叫阿克塞尔·范德的知识分子。小说中范德的妻子在不久前去世，而后他接到了一个年轻女子的电话，对方发掘了范德努力掩盖的文学秘密——包括曾为反犹报纸撰文，以及冒用范德的名字等等。最终小说的主人公被证实并非范德，而是范德的旧日朋友，在文学家范德意外死亡后，他冒用了前者的身份混迹文坛。因此，我们才会发现这部小说在开头隐藏了大量伏笔，包括主人公表示自己撰写文学论文完全是在胡说八道，自己完全不懂文学，但却依旧享有盛誉，以及他总是反思自身的本质等等。虽然小说中出现了大量心理意识描写，但它显然并非是一本心理小说，而更类似于哲学小说。这本书本来计划与另一本小说《日蚀》一起创作，在写作过程中出现了没有办法独立写完的人物阿克塞尔·范德，于是班维尔才将他的故事剥离出来，写成了单独的一本小说《白日梦》。所以它看起来又很难称得上是一本拥有哲学建构的小说，更像是由某个时刻突然诞生的哲学思维发散而成的作品。
这导致班维尔的小说很不好读。在国内，喜欢班维尔的读者并不多，他目前已经出版的几本小说也没有获得过很高的评分。这一点在爱尔兰同样如此。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已经成为作家的班维尔依旧没有知名度，他的书很难卖出去。“我的书在书店里一本都找不到”，他曾经为此而困惑，直到晚年班维尔才对此感到释然，认为这是因为他只写自己想写的东西，读者无义务为此买单，赚不到钱只能怪自己。与此相对的是，班维尔在英语作家中呼声很高。在他的文学创作早期便有不少作家呼吁他应该得到文学奖项的关注，直到2005年，班维尔终于凭借小说《海》获得了布克奖。
小说内容的智识性
班维尔的小说有着一点学者小说的味道，尽管严格来说，班维尔的身份从来都与学者无关。他并没有接受过大学教育，因为在班维尔眼中，大学对他来说纯属浪费时间。他在基督教学校长大，因此在班维尔的后续作品中，也随处可见带有神话元素的哲学思考。在拒绝上大学之后，班维尔曾试图成为一名画家或者建筑师——遗憾的是，班维尔看似并没有这种天赋。用他自己的话来说，他的那些油画让自己都不忍直视。但是在“框架三部曲”中，班维尔通过对艺术世界的描述多少弥补了这个缺憾。
“框架三部曲”通常指的是《证词》《幽灵》与《雅典娜》三本书，在1989至1995年间陆续出版。三部小说的核心人物为弗雷迪·蒙哥马利。在第一部《证词》中，出身于爱尔兰优渥家庭的蒙哥马利是一名长期在外漂泊、游手好闲的科学家。由于陷入了沉重的赌债纠纷，他被迫回到爱尔兰偷盗画作。蒙哥马利不仅窃取画作，还在一场冲突中残忍地杀害了一位女仆。在此之后，班维尔所塑造的蒙哥马利开始朝着冷酷的方向发展。他带走了画作，却又将其遗弃，随后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捕入狱。而蒙哥马利为自己进行的诡辩，便是《证词》一书的核心内容。
“框架三部曲”
作者：约翰·班维尔
译者：陆剑
版本：上海译文出版社2016年1月
在蒙哥马利的眼中，这场谋杀与道德无关，并不能因此证明他是个罪恶的人。他杀人没有任何动机，只是在肉体上证明了自己具有杀死对方的能力。这些证词明显已经超出了现实法律的范畴，而属于哲学的道德讨论。在叙述过程中，蒙哥马利通过讲述自己的悲惨经历来寻找自己堕落的逻辑。他表现出极其冷峻、自我中心且近乎病态的理智，不断在“艺术家式的观察者”视角与“罪犯”身份之间摇摆。而如果说《证词》是弗雷迪对自我堕落的冷峻剖析，那么到了《幽灵》和《雅典娜》，故事变得更加凝滞。《幽灵》中刑满释放的弗雷迪·蒙哥马利不断进行关于文学与艺术的自省，书中充斥着关于绘画、色彩与叙事的思考。而在《雅典娜》中，班维尔探讨的核心主题变成了艺术鉴赏和伪造。最终“框架三部曲”完成了班维尔对虚构与真实这一主题的探讨，通过将弗雷迪·蒙哥马利塑造成反英雄人物，从而以叛逆的视角叙述艺术。
假如说“框架三部曲”对一名小说家来说并非陌生的主题，文学与艺术的思考总是互相关联的话，那么班维尔更早创作的“科学三部曲”则更让人惊讶。按照班维尔本人的设想，他最初想写的是“科学四部曲”，除了哥白尼、牛顿、开普勒之外，他还打算写一位二十世纪的科学家，可惜最后一本难度实在过大，终究未能完成。这三本小说既有常规的地方，也有不寻常的部分。小说呈现了三位科学家在人生经历中偏向普通人的内心痛苦，哥白尼身处中世纪的末期，在焦虑的自我中试图寻找到一个完美的、能够让内心成为核心本体的世界模型，由此将日心说与本体自我联系起来；《开普勒》则以开普勒本人五本代表性著作作为篇章的题目，讲述这位科学家在同时面对遥远的宇宙规律和近在咫尺的生活打击时产生的撕裂感。这两本作品读起来还有略微强烈的传记气质，而《牛顿书信》则更像是虚构作品（也是三部曲中口碑最好的一本），它讲述一位研究牛顿的年轻人试图通过信件理解牛顿的内心世界，同时又在现实生活中陷入情感纠葛，最终真假难辨的虚虚假假似乎恰好对应了牛顿在历史上给人们留下的困惑——他是真理的发现者，又沉浸于炼金术与假象。在这些作品中，班维尔还在小说结构和语言方面进行了对应的革新，例如在小说里使用了对称的数学结构（虽然事实上几乎所有宣称使用数学结构的小说都不过是文字陷阱），在语言中使用了不少与数学与物理学相关的譬喻。从班维尔的其他作品观察，这种风格似乎并不局限于他创作“科学三部曲”的时期，在另一本传统庄园式小说《桦林庄园》中，班维尔也使用了不少此种风格的句子，让主人公加布里埃尔的口中经常出现一些与代数物理相关的讨论。
《梅菲斯特》
作者：约翰·班维尔
译者：金晓宇
版本：浙江文艺出版社2026年1月
除了以艺术讨论为核心的“框架三部曲”和以科学思维为核心的“科学三部曲”外，班维尔还创作了不少以神话传说改写的现代小说，例如《梅菲斯特》和《无限》等。他一直在尝试着不同的写作主题，坚持着几乎令人窒息的写作习惯。也许是这种写作过于令人疲惫（据他所说，每天可能只能写下几百字），从2006年开始，班维尔突然使用本杰明·布莱克这个笔名，用这个姓名创作了大量的犯罪小说。这种转型尝试比格雷厄姆·格林对待文学的态度还要分裂，而这也成为了这个总是认为自己的作品非常失败的小说家的真正失败。
大跌眼镜的本杰明·布莱克
班维尔尝试犯罪小说的写作，在初衷上就激怒了一批人。因为在班维尔看来，后者完全是一种消遣，他在采访中说自己使用钢笔写严肃的文学作品，每部作品要写两到五年，但使用电脑写这种消遣作品就很容易，大概三四个月就能写完一部。这番言论公开后，暂且不说犯罪文学等类型小说是不是纯属消遣，对文学的艺术水准要求更低，起码班维尔作为一名创作者，等于直接向读者表示自己写这些作品时没有投入太多精力。
而结果也证明，班维尔是个完全不适合写类型小说的作家。
以都柏林为背景的奎克系列，其初衷显然是迷人的。班维尔将他标志性的、极度讲究的散文风格引入了法医病理学家奎克的世界，导致这部系列小说在同类作品中显得格格不入。类型作品的精彩之处在于层层嵌套的悬念，作者们通常会在情节设置上耗费很多心思。但是在班维尔的侦探小说里，破案这件事对侦探来说是次要的，相比于案件，他更感兴趣的是都柏林灰暗的雨幕、那些被时间尘封的教会阴影，以及主人公奎克那种近乎自我毁灭式的疏离感——一切又回到了班维尔“严肃文学”的模样。
这导致整个系列都陷入了极为尴尬的境地。论心理表现的张力和深度，这些匆匆写完的作品肯定无法和班维尔精心打磨多年的严肃小说相比。而对侦探小说而言，这类冗杂的心理活动和内心挖掘又与侦探小说的快节奏要求格格不入，甚至产生一种违和感，仿佛一个人在应当指明线索的时候却朗读起了长诗。而更为显著的问题在于该系列的人物塑造。奎克是一个典型的班维尔式主角：酗酒、沉默、被往事缠身。但在延续了数部作品之后，这个角色丝毫没有跟随作品而变化。他的内心痛苦变成一种模式，从第一部延续到最后一部。而且，相比于创作“科学三部曲”时考证大量历史资料的班维尔，化名本杰明·布莱克的班维尔完全没有为人物设定做任何额外工作。这个系列的主人公奎克是一名病理学家，但他调查案件时不会使用任何法医手段，完全靠着古典侦探的推理和直觉行事。
班维尔担任编剧的电影海报。
此外，班维尔在创作这个系列时，明显是想要向硬汉派侦探的先驱作家雷蒙德·钱德勒致敬。但是我们很难将多愁善感的内心与硬汉派侦探的形象联系起来，于是最终的结果就是导致那些硬汉派的描写变得过于刻意。他试图通过灰暗的都柏林街头、潮湿的雨夜、深藏不露的权贵以及脆弱的底层女性，构建出一个冰冷的犯罪世界，但这些形象在该系列中像路边的树木一样密集出现，每一部作品都在重复同样的痛苦：酗酒、对女性的救赎欲、对家族秘密的挖掘。
于是，我们完全可以这样理解。班维尔所说的“消遣小说”并不是指向读者的消遣，而是指向他自己的消遣。“有时当我下午写作犯困的时候，布莱克会悄悄走到班维尔身边开始写作”——这是班维尔曾经对本杰明这个身份的描述。班维尔在严肃小说创作的时候感觉到疲惫，跑到类型小说的叙事中透了口气，为自己提供了一点放松。这个系列的彻底失败，也让我们看到班维尔文学世界的矛盾之处。
不擅长讲故事的语言大师
班维尔的文学成就，完全得益于他精美的语言。我们翻开他的任意一本小说，都会从中发现大量精致的句子。或许是得益于绘画经历，班维尔的小说语言一直被称为具有油画定格般的美感。他非常擅长在定格场景和人物内心间形成转换，而后再用自己精心雕琢的句子，将两者的运动衔接起来：
“然而，当我回顾爷爷的一生，记得最多的却是他拖着脚穿过客厅时脸上露出的一丝邪恶狞笑，以及眼神空洞，直勾勾盯着炉火的面庞。岁月的财富已被他挥霍一空，他曾经掏空并抛弃了其中的核心，反而对那些外壳喜笑颜开。如此空虚的人生实在令我惊骇。我试图悄悄溜走，但那对黄眼珠却将我死死钉在远处。”（《桦林庄园》）
“我们从一个我从未留意过的出口驶出了桥面，沿着下坡突然进入了一片荒无人烟的陌生地带。这儿有加油站、廉价的汽车旅馆和暗棕色的灌木丛。我有点怀疑，这个俄罗斯人是不是真的知道去机场的路线？这些愤怒的异乡人，已经不止一次把我带错了地方……这时，我又一次感觉到在这儿——不，不论在哪儿，与所有这些虚伪的怪人在一起，都是一件多么奇怪的事啊。”（《白日梦》）
《桦林庄园》
作者：约翰·班维尔
译者：郭贤路
版本：浙江文艺出版社2026年1月
班维尔的语言有着明显的雕琢感。他本人也从不避讳这一点。这些句子在人物和场景间构建起一种凝固的时态，让人物内心和当下处境以一种融合意识与幻觉的方式连接起来，从而构成班维尔小说的艺术价值。在班维尔的文学世界中，语言就是人类理解世界、看待世界的一切，也是小说生命力的根源所在。为此，他可以放弃掉小说的叙事情节，放弃掉热门的小说主题，他表示自己对这些外在的小说内容并不感兴趣——而这正是班维尔的矛盾之处。
如果班维尔真的对情节完全不感兴趣，他没有必要进行本杰明·布莱克系列的创作，甚至没有必要写《桦林庄园》这样的古典小说。他或许陷入了和美国小说家唐·德里罗一样的困境：深知自己并没有创作连贯情节叙事的能力。但班维尔内心一直想要试图弥补这个缺陷，于是在班维尔的作品图谱中才出现了类似的场景，我们总是能读到在不同时代、不同场景的人物产生了似曾相识的内心活动。班维尔小说的魅力一直在于他所使用的语言，他崇拜的小说家是亨利·詹姆斯和纳博科夫，他迷恋那些有着丰富语言表达能力的作家，而对陀思妥耶夫斯基和加缪，班维尔一直难以接受，因为在他眼里这两位作家的文笔实在过于简陋。可惜的是语言的魅力注定会在翻译中有所折损，因此对所有非英语读者来说，班维尔作品带来的吸引力都是有限的——相比于他眼中那些失败的作品，这一点或许才是班维尔小说留给人们最大的遗憾。
作者/宫子
编辑/张进
校对/杨许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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