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内容出自新京报·书评周刊8月7日专题《约翰·班维尔：失败主义小说家》B04版。
B01「主题」约翰·班维尔：失败主义小说家
B02-B03「主题」尝试所有写作，厌恶所有写作
B04「主题」《海》“欲望的对象，悲壮的幻象”
B05「主题」隐秘与幽暗，平凡或日常：班维尔的双城记
B06-B07「访谈」对话刘书亮“AI剧”流行后，“像”的问题
B08「中文学术书摘」老年叙事和知识传播史研究
撰文｜普照
为什么是班维尔
动笔写这篇书评，我发现我的身份或视角始终无法锚定：我作为编辑策划签约过班维尔的选题，也作为译者翻译过《牛顿书信》，作为读者读过他的部分作品。我想索性从这三重身份出发，从《海》出发，以对班维尔惯常使用的第一人称不可靠叙述的拙劣模仿，来谈谈今日阅读班维尔的必要性。
不过，首先要回答的问题是，为什么要谈班维尔？我们如何在文学乃至长阅读前所未见地经受技术浪潮冲击而至于微末（或许仍有下落空间）的时代，奢谈这样一位仍然在世、近乎“正典”的作家如何或为何难以获取读者？而且尽管是应邀写评，但若没有足够内驱力，我不会不自量力地接下这份困难的差事。毕竟我认为就班维尔作品而言，写评论难过做翻译，写书评是一个需要更长时间和更广阅读面的工作，我从阅读感受出发，勉力勾画个人认知与部分公共现象的轮廓。说回翻译，我译的只是他较早期篇幅短小的《牛顿书信》，而不是创作盛期拿下布克奖的核心代表作《海》。《海》承袭了前者的手法和风格，但情节更复杂、结构更浑融、描写更幽深，紧密融合视觉艺术的表现手法也更为纯熟，以有限的语言述说人心明灭和世界存在之无限不可言，把语言的准确性或表现力几乎推至尽头，而并无浮丽空洞或枯燥乏味之弊病，就像匠人凝结毕生心血锻造的精美宝器。
根据《海》改编的同名电影剧照。
与当下更受欢迎的文学作品吸引读者的路径格格不入，班维尔坦言自己对“人物、情节、动机、风俗、政治、道德或社会议题……几乎毫无兴趣，甚至完全不感兴趣”，如此风格自然对读者形成挑战。尽管《巴黎评论》采访他的那期，开篇按语是在褒扬他：“无论是在结构布局还是行文风格上，他的作品都宛如巴洛克式的大教堂——字里行间充斥着精雕细琢的辞藻，有时甚至会让漫不经心的普通读者感到不知所措。”但读者的确不知所措——班维尔1970年出版第一部小说类作品Long Lankin，2005年凭借第十四部小说类作品《海》获得布克奖，在出版业和纸质阅读仍属好时代（虽则尾声了）的这三十五年里，《海》之前的十三部小说类作品，每一部精装版的销量都不超过5000册。不过，在天然亲近他的书写风格及艺术传统的欧洲世界，班维尔的出版履历似乎又是幸运的，他的典雅晦涩，并未妨碍被阅读市场接纳，由此长年专门写作、稳定出版，逐渐累积起文学声誉。
至于中文世界，2007年《海》就有了第一个中译本，2013年和2018年各再版一次（2021年我在浦睿文化任职时，签约并邀请张芸翻译的第四个版本尚待出版）。看豆瓣数据，2007年作家出版社的《海》中文首版读过人数最多，却也不到1400人，可推知《海》在出版20年里累计吸引的中文读者实在有限。是否如此辞藻精致、风格典雅的作品，经历了翻译的“损毁”，中文译本不但语言魅力打了折扣，情节推进缓慢的特点还仍保留，因此更难以吸引读者？不过，照波拉尼奥的说法，真正好的文学作品，经受得住任何翻译损失——他在此处特指《堂吉诃德》。至少从我阅读张芸译本（也部分看了王睿译本）的感受来说，《海》的两个中文译本仍具有相当的语言魅力。这是我想要展开论述这部小说的核心动力之一：我喜欢并亲近其文本和写法，它的风格和水准贴合我作为文学读者的个人旨趣。
《海》的魅力及班维尔的解法
谈到班维尔作品时，“结构布局”“行文风格”更常被提起，而“内容情节”似乎叨陪末座，成为结构或风格的陪衬。为展开讨论，仍要简单介绍《海》的情节：妻子去世、与女儿疏远、事业亦受阻，人生陷入巨大困境的艺术史家马克斯·莫登，在五十多岁时重返巴利莱斯——这个他儿时曾随家人来此度假的爱尔兰海边小镇。记忆中遥远的假日夏天，格雷斯一家仿如神明从他方世界降临。马克斯首先被双胞胎克洛伊和迈尔斯深深吸引，很快便深深涉入这家人古怪又迷人的生活。此后发生的一连串事件、目睹的一系列场景，不仅萦绕在他的记忆和梦境中，更深远地影响了他往后的现实人生。
看情节，《海》多少有些《牛顿书信》“翻版演绎”的意味：前作的科学史家替换为艺术史家，同样避居乡村以试图澄清思绪、理顺生活，与新识故旧的牵绊却萦绕不散，跟生活日常及工作内容交缠、互文。叙事或记忆的脉络同样主要分三层：“我”回到海边小镇再次进入大宅的当下；“我”时常回想起儿时在此度假，与住在大宅里的格雷斯一家相处的遥远记忆；妻子安娜确诊绝症到去世这段不断闯入脑海的新近记忆（却跟童年记忆一样呈朦胧毛边质地）。在《海》中，三重叙述视角交缠、流动得更为自然，尤其后两者间无缝切换而浑然一体，如玉镯断裂处完美的金缮，是班维尔记忆呈现法的典型案例。
《海》
作者：（爱尔兰）约翰·班维尔
译者：王睿
版本：人民文学出版社2018年7月
参差的时空转切，多重记忆并多线叙事，糅合在典雅绵长语言中层峦叠嶂、海潮汹涌般接踵袭来的明喻暗喻、比拟象征、用典双关，以及书中人物若有所悟的反思与叩问，令人不由沉浸，时而神经发紧——而后又一无所觉，乃至困惑愈深：作者到底想讲什么，看似漫漶（但实则节制而精确）的铺陈里，包含了少年人平淡的恶意、成年人惯常的冷漠，以及风物景色若有所指的暧昧，而明灯般的“题旨”迟迟不肯示现。尽管在班维尔的笔下，叙述者的陈说读来并不滞重，却仍越来越感压抑。近文末处“决定性时刻”自然、平淡如海浪涌现，我却没有像读《终结的感觉》时那样，有醍醐灌顶、恍然大悟之感。
对《海》的阅读感受的全面提升，不是来自“记忆的真实”最后被揭示以致逆转全局的“情节翻转”，的确无关情节，而来自班维尔“精准而优美的散文体语言”本身——是一种后劲儿，在放下《海》的文本后不久，即如墨滴入水中，逐渐晕染、扩散，我感受到语言的质地愈发明亮、稳固、成形：它赋予日常事物以幽深的岁月光泽，超越二维的纸面和三维的肉身，在超维度的记忆中刻下罕见的凿痕。班维尔作为作家的独特存在，几乎等同于那具有诗歌质地的小说语言本身，像水晶般整全、光泽，不可更改地兀立在脑海中。这个阅读与体认的过程，如哈罗德·布鲁姆所言：“伟大作家的关键特质是陌生感——一种无法被同化的原创性，或者说，一种将我们同化得如此彻底，以至于我们不再将其视为陌生的原创性。”是的，我被班维尔的语言力量同化，阅读记忆中多了一重深厚的“原创性”体验。我想无论何时回想起班维尔及其作品，自己都可即刻变得语词充沛、心如明镜，由此能充分读懂任何艰涩、繁复的文学书写——这近似阅读诗歌所赋予人的语言体验，文学语言在此无分体裁而只论纯度，读者获得了一种多么通透、幸福的体验。
重读完《海》的全部篇章，我没有马上停止阅读，随手翻开了案头的《无所属之玫瑰》，钟玲玲的散文集，谈自己“为什么写作”，有一处“大海”的意象复现：“欲望来自躁动的大海，随着高举的浪花，成为白色的泡沫。我们欲望的对象是悲壮的幻象，从年轻到年老，总是无力地被诱惑、不断地被考验、严酷地被耗尽。”一次如神谕般的呼应，两个地理和文化所属相距如此之遥的作家（生年倒只相差三年），思考的角度和书写的质地又贴近，这或许就是文学如家园之意义的显现。《海》中有一段，此刻亦浮现在脑海：“我盼望的是在人世间有所表现的一刻。仅此而已，仅仅就是那样：应当把我完整地表现出来；应当把我像一篇崇高的闭幕词那样传达给世人。一句话，我应当被诉诸语言。这难道不是我一直以来的目标吗，进一步讲，这难道不是我们每个人心中暗藏的目标吗，肉身湮灭，但被彻底转化成不受疾苦的灵魂的游丝？”这借由书写超越幻象、达至不朽的人心企图，是《海》的魅力所在，是阅读班维尔的意义，是文学与人签订并因此存在且仍将永续存在的牢不可破的契约，亦是对“文学的意义”乃至“人生的意义”的一种班维尔（或钟玲玲）式的解法/活法。
作者/普照
编辑/宫照华
校对/翟永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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